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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鸣的博客

追求人的生活

 
 
 

日志

 
 
关于我

生长于农村,15至18岁当社员(农民),大学毕业后从事教学和理论研究,思想开放,个性独立,追求人的生活,享受快乐。 本博客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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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魂断清江》(续二) 作者 李应凡  

2011-01-16 23:00:02|  分类: 文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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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以真实的历史为背景,描写谎言如何摧残人的理想、自由和幸福,弘扬人性的光辉的长篇小说。经授权在此首发,献给热爱自由和生命、追求正义的人们!——迟鸣)

 (续前)                                   

                                十六

初三的天上午,有百多人齐聚在街东头的空地里,姑娘们身着色彩鲜艳、风格各异、刺绣镶边或挑花的蜡染衣裤或长短百褶裙,佩戴着引人注目的耳环、手测钏等多种银饰物,与英俊的小伙子在一起大跳芦笙舞,接着又跳铜鼓舞。在舞池中,我左手拉着闵华,右手拉着周苹,跟着那古朴的节奏尽情地大跳,与人们共享这节日的欢乐,无论是人间的争斗,还是金钱的多少、荣誉的大小和地位的高低都没有一丝踪影,这里只有欢乐。

下午,我们又一起去那里看斗牛赛。出场的每头牛的背上都用石灰写着编号。首先出场的是1号和2号。唐林介绍说:“现在出场的1号和2号分别是一个多月前苗年节(阴历的十月)时斗牛赛的第一和第二名。”那两牛相见,四目发直,八脚后蹬,再相向腾空一跃,两头及四角相撞发出“嘣”的一声,两牛各自倒退两步,再次腾空……如此四、五个回合,两头牛的嘴已大张,口冒白沫,“呼呼”地大声喘气……那1号见情况不妙,扭头想跑,2号哪会放过?一个腾空,将牛头向1号的屁股及大腿间撞去,1号站立不稳,扑倒在地。在人们如潮的叫“好”声中,2号接着再次腾空,可后脚不幸被一个土埂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1号爬起来,看了看躺倒的2号,竟然站着不动了。牛的主人一看那两头牛不再斗了,无奈地跑进场子里牵自家的牛去了,引得四周的人们“哈哈”大笑。

“又是1号牛胜!” 唐林大声宣布结果。

接下来的是3号和4号公牛的比赛。3号年龄偏大,4号则年青力壮。这两头牛相距还有10米左右,年青的4号牛就开始冲锋了,年龄大的3号牛竟调头就跑……四周的人们又是“哈哈”大笑。

唐林笑着大声宣布:“4号牛胜!”

唐林的话音刚落,两个村民又各自牵着5号和6号公牛上场了,在相距20米左右,两村民同时撒手并快速跑开,可那两头牛却没有打架的意思,看了看对方,竟然低头找草吃,四周的人大笑声不断,那两个村民见状很是生气,快速地返回场子中朝自家的牛屁股上猛打几棍子,每打一棍,屁股跳一下,牛“嗡儿嗡儿”的吼叫着朝前跳两步,直到两牛相距不到两米才停手,两头牛也停了一会,再向前两步,两个牛头轻轻地擦了两下后各自再后退了两步,直盯着对方,喘了几口粗气后直朴对方,两村民见它俩打了起来,撒腿就跑。那两头牛的牛头贴着地面相互顶着,紧紧地粘在一起,时而牛肩膀碰在一起,时而牛肩膀又分开相隔达半米,一会儿5号牛将6号牛顶退几步步,旋即6号牛又反过来顶得5号牛后退几步,在这样前进与后退的同时,两头牛还不断地急速变换着脚步,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四只牛角不停地滑动着碰撞着,“砰砰”的闷响声不断,八只牛脚下泥土不断地翻……就这样僵持了10来分钟,突然“叭”的一声响过,两个牛头滑开,两头牛也没有了支撑,5号牛扑倒在地,6号牛的头贴着地面向前踉跄几步后才抬起头,但角仅剩了一只,鲜血直冒,它站了一会,又朝前踉跄几步后倒在地上,人们无不发出“哦哦”的惊呼声。两头牛的主人飞跑过去,一个牵起牛走了,一个抱着躺倒的牛大哭……

唐林一见出现了这样的阵式,与向主席和几个长者商议几句后宣布:“因出了意外,斗牛终止!”

在一阵“哦哦”中,我拉起闵华和周苹跟随四散的人们悻悻地离去。

我们三人一道走着,我隐隐地感觉到后面有人跟踪似的,回头看两次,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军装的脸色温怒的精瘦的矮男子,他是向主席的大儿子,刚从部队转业,现为副乡长。我认识他,也就没有在意。

“奕弟,这斗牛真像是人间剧啊!”周苹感叹地说。

“我还没想那样多,这斗牛只是好玩。”

 

傍晚,在街东头不远的小山上——当地苗族青年的游方场我等了不少时间才等到闵华,她一见到我,就扑到我的怀中伤心地大哭起来。我不明白原因,很是着急,安慰了她很长时间,她才略为平静些,哽咽着说:“老……老师……我……我该……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急死我了!华,什么事,告诉我!”

“今……今天,向主席家请人……请媒人到我家提亲,要……要我……”

我听到这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就像掉入了冰窟窿里,身心打颤。我既像自语,又像是在问她说:“怎么?向主席家提亲?天哪……怎会这样?!你爹妈答应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更伤心地哭……我明白了一切,我的心就像被撕碎了一样剧烈地疼痛起来。

这时,不远处一个男青年用苗语粗犷地唱起山歌,大意为:

                                  阿妹生得皎皎嫩,

                                  阿妹长得高挑挑;

                                  脸蛋像那弯月亮,

                                  眼睛就像黑葡萄。

这个男青年刚唱完,就响起了一个女孩甜美的歌声,大意是:

                                 阿哥英俊噻人人夸,

                                 阿哥勤劳噻百里挑。

                                 若是阿哥哟对妹好,

                                 快请媒人哟去我家。

我的心乱极了,自责怪地说:“华,都怪我!要是我早请媒人去你家就好了。”

“这不怪你!”她眼含泪水,但也平静了不少。她无奈地接着说:“你知道我家和他家的情况的,我爹妈能不答应吗?又敢不答应吗?我下午回家后他们给我说了,我死活不答应,我对我的爹妈说我已有自己喜欢的人了,我说我爱你,你也爱我,我想读书,我还要读书……我爹只是叹气,我妈哭着说‘我姑娘的命咋是这样苦哟……’” 闵华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我也流出了眼泪。

不远处的一个苗族少女正在唱着动人的山歌,大意为:

                             打扮就趁有花衣,

                             游方就趁朋友齐。

                             别等到以后,

                             妹妹嫁了人,

                            哥哥娶了妻,

                            我们就像那停在河边的木条,

                            大水一来各东西。

    一个苗族男青年接着歌唱,意思是:

                            六十七十人就死,

                            一百八十能有几?

                           皇帝也有个死期,

                           谁能像撑天的大山永不倒?

                           谁能像拦河的岩壁永站立?

                           妹妹呀,你们是不是像哥哥这样想?

                           要是你们也像哥哥这样想,

                           就把针线丢在花篮里,

                           快来游方莫迟疑……

听着这追求爱情自由的山歌,我想,为什么我们不能自由恋爱?我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又去擦她的泪水,一边擦一边坚定地说:“华,我爱你!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对你的爱!现在是新社会了,提倡恋爱自由,有政府,有法律保护我们,只要我们自己坚定,我们俩人的‘事’,任何人都不能阻拦!相信我,我也相信你,我们是真心相爱,我们一定能走到一起!”

她直直地看着我,默默地听着,直到最后才点点头。

……远处一对苗族男女青年反复地吟唱着:

                              我真不愿离开你,

                              离开你我真不愿;

                              好像莲藕被斩断,

                              好像流水被分开。

 

                                                 十七

 

正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是金坑农业合作社——初级社成立的日子。

早上11点过,我们刚吃过早饭,10多个寨子的村民就以初步拟定的社为单位在街头集结了,大约12点左右开始了上街游行。第一队列是金坑街上的,最前面是5个壮小伙子高举着红旗,接着是两个小伙子打着“农业合作化万岁!”的横幅,再接着是10多个身穿苗族服装的苗族小伙子吹着芦笙跳着芦笙舞,再跟着的是闵华的母亲领舞扭着秧歌的秧歌队,接着的是闵华的父亲带领的两排打鼓的和一排吹呐的,跟在最后面的是10多头牛和20-30个扛犁等农具的村民。其他两队也是同样的序列。一时间街上鼓乐喧天,欢声如潮。

游行的队伍一路逶迤地走过街头,停留在街东头的空地里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在主席台上有用两根竹竿拉起的3米多长的红布,红布上贴着白纸写的大字“金坑农业合作社成立大会”。台上的三张书桌后面,坐着唐林、我、周老师、向主席和另外两个村主席,后面的凳子上还坐着几个村干部。

根据安排,我是大会的主持人。三路人马停稳后,我站起来大声说:“请大家安静了……金坑农业合社成立大会现在开始!大会进行第一项:请奏乐,放鞭炮!”我的话音刚落,芦笙、锁呐和金鼓声以及鞭炮声就响成一片,10多分钟后鞭炮声才结束,我随即示意大家停止奏乐,我又是做手势又是大喊,三次后大家才静下来。我接着大声宣布:“大会进行第二项:请住村干部唐林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啪啪啪……”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在这掌声中,唐林站起来大声说:“乡亲们,根据党中央、毛主席的的指示,今天,金坑农业合作社成立了!”

“叭叭叭……”台上台下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唐林示意大家安静后接着说:“金坑片区农业合作社共分为3个社,各社由社长领导,各位乡亲就是社员了。在各个社里,牛是大家共同的牛,农具是大家共同的农具……”

“哈哈……哈哈哈……”忽然台下响起了大笑声打断了唐林的讲话。我朝台下巡视,只见一头牛正爬在另一头牛的背上……

 

晚上,我和闵华又到溪边散步,一见面她就报怨说:“我爹妈的思想真落后!”

“怎么落后了?”我问。

“唉!”她叹了口气说:“我家的牛和大的农具都入社了,他们还是舍不得,回到家关起门就大哭。”

“怎会这样?”我感到很不理解:“他们白天不是带头打金鼓扭秧歌很高兴的呀!怎会……”

“你不知道,那是装的!”

“这……”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

 

                            十八

 

县委礼堂坐得满满的,干部和教师约有五六百人之多。礼堂正中毛主席像的上边挂着“农业合作化总结暨表彰大会”的横幅。

在会上,唐林作为先进代表发言。他说:“感谢上级领导和同志们将我们评为先进单位!我在这次伟大的运动中,我们取得了一点成绩,一是党的政策英明、伟大和上级的正确领导;二是群众基础好。在党的领导下,群众从土改翻身分得土地,成了主人翁,再到生产互助组,人人安居乐业,大家的生活由缺吃少穿到比较富足,大家相信共产党相信毛主席,只要紧跟共产党和毛主席大家的生活就一定会更加美好。今天党中央毛主席号召由互助组进入初级生产合作社,领导大家走共同富裕的大路,是为广大人民群众谋幸福,广大群众热烈欢迎,积极参加;三是对那些反对合作化的地主、富农和“四新分子”坚决斗争,我们还专门召开了批斗大会;四是到我们村的两位教师工作热情高,政策水平高,又能吃苦耐劳,大家与村干部的配合又好,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完成了这次光荣的任务……”

“叭叭叭……”唐林的发言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和唐林、周老师等共36人上台戴上了大红花,还各得了一个装订得十分精美,在扉页有县委领导的题词和盖有县政府的大红印章的日记本的奖品,唐林和另外4人还额外得到了一枝大号的金星钢笔的奖励。

我站在台上,看着胸前的大红花,手轻轻地抚摸着日记本,看着台下的几百人,心里甜甜的……

 

           十九

   

开学的第二天,刚吃完晚饭,杨主任一改平时严肃的表情,含着笑问我:“小黎,现在没有事吧?我俩去走走?”

“没事。走吧!”我随口答应他,但心里并不太情愿。

杨主任毕业于遵师速成班,学业为一年。他比我大12岁,却比我晚一年进遵师,是师弟,但又比我早一届毕业,又算是师兄。他是区团委委员,是我校的团委书记。在行政上他是主任,是第二把手。在每次的生活会上,他爱夸夸其谈,对其他人要求很严,经常说某老师的作业批改不够详细;某个老师的备课简单化了点;某某在上课时风纪扣未扣好……他说自已的缺点也不少,如对老师们帮助不足,今后应多找休息时间来帮助老师们;自己学习还不够,政治觉悟还要大力提高……等等。他对上级领导非常恭顺,对上级的指示精神是绝对的贯彻执行,所以深得上级的器重,但对同事和一般的人则较为傲慢,除上次安排合作化运动的会上我看出他对我有不满外,对我来说还是较为客气的,我对他则是敬而远之。

我跟在他的身后,俩人默默地走过操场走到了溪边的小径上,杨主任才打破了沉默说:“小黎,早就想和你好好聊聊的,你看,直到今天……好,这路上清静……”

听着他的话,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我们是校友,是同事,聊天是正常的是自然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活动怕人看到听到……”我这样想着,心里不是滋味,言不由衷地诺道:“是……是……”

“小黎,我们是同学,能分到一起来工作,也算有缘。说句真话,我们作为同学,接触是不够的,甚至相互还不太理解,这是不正常的。我比你早毕业,也算是师兄了,年纪又比你大,工作比你早,也有点职务,但我对你的关心不够,更谈不上帮助……”杨主任推心置腹地说着。

他说得对,我们并不了解,比如,参加革命工作,我比他还早。他是遵师毕业后才工作的,我早在贵州还没解放的1950初就参加解放军了,那时才刚满13岁……我没有解释这些,只想他能帮助搞好工作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于是由衷地说:“不……不……你太客气了,是我做得不够!我年轻,工作经验还少,缺点多,还望师兄多多帮助!”

“小黎呀,今天下午金坑一社的向社长——也就是过去的农会主席来找杨校长,校长刚上课,向社长忙赶回去,就跟我说了一件事……”杨主任将一句话故意不说完。

我一听向社长来找校领导说事,杨主任又故意吞吞吐吐的,我猜想是不是说我和闵华的事。我急切地问道:“什么事?”

“他说你勾引女学生,破坏别人的婚姻。”

“这……怎能这样说呢?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小黎呀,什么爱不爱的,我们年轻人,在革命的年代,只有革命的爱,个人感情,那是小资产阶级的东西,这涉及到政治立场问题,也就是阶级立场。那女孩的家长当过土匪,是革命的敌人,作为一个国家干部,都应该分清‘阶级成份’,否则,就要犯错误!”

“杨主任,有那么严重吗?那女孩的父亲应是无辜的,再说,无论怎样,一辈不关二辈事。”我申辩道。

“你呀,还太年轻,不懂政治,是在吃亏的!”他警告我说。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发冷。我不明白,我与闵华真心相爱,这有什么错?当然,我也知道,什么事只要与政治挂钩,就是由政治来判决的——根本没有对与错的道理,但无论什么,我都不会不爱她。我也知道他这样说完全是为我好,感激地说:“杨主任,谢谢你的关心!”

他笑了笑说:“谢什么呀,我们是同学,客气就见外了!”

“不,不,不是客气,是真心的感谢!”我说。

“我们是同学,这里就是我们两人,应该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的。”

“是,是,是。”我连声回答。

他拍的拍我的肩膀,满意地笑了笑说:“你谈恋爱的事情我是不会外传的。说实话,老师与学生谈恋爱,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怎么看……”

我不断点头连声说:“是,是……”

“好了,不谈这些私事了。”说完这话,他朝我脸上斜视了一眼后又问道:“小黎,你认为杨校长这人怎样?”

“杨校长?人很好!为人谦和,关心人,帮助人,工作认真负责。”我说了真心话。

“小黎呀,你太没有政治头脑!你还是太单纯了,不懂得辩证分析。”杨主任带着教训的口吻批评说。

“这……”我被批评得张口结舌。

“小黎,你只看到了一方面。你不觉得杨校长还有另一面吗?”他反问道。

“另一面?我还没想到。”

“他一个初中生,要水平没水平,要能力没能力,哪像我们这些正规的师范毕业生。特别是他不懂政治,不讲政治,我们共产党是革命的,要下一代更是革命的……他却只讲教学,只抓教学……”

的确,杨校长的文化水平不高,能力也不是很强,但我认为学校工作并不差,学校搞好教学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也有问题了?这不是问题,但现在是问题!至于说他不讲政治,我更是不明白指的是什么。我没有问他,想到如果问他倒显得自己孤陋寡闻,也不想申辩,认为申辩也没有什么很好的理由,更是无意义,就默默地听他讲。

他继续说:“据我所知,这学期结束后这里的规模还将扩大,还要增加几个老师,他能领导好吗?我看不行!应该说,这学校里就是我们俩的能力最强,周苹老师虽然教学水平高,但她有她的问题,所以,只要我们俩相互支持相互帮助,这个学校自然就听我们的。”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他这次主动找我交谈的主要原因。我想,杨校长是一心为工作的人,我也想搞好工作,对什么权力并不感兴趣,于是我说:“主任,我保证支持你的工作,也希望你今后多多帮助我。作为我个人,对其他想得不多,就是一心想如何提高教学水平,把书教好。”

“当然,当然……”他也听出我们话不投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如此地回应我,最后叮嘱道:“我们今天谈的话不要对外人说!”

 

对这次谈话我并没有在意,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教学、与闵华交往、尊重校长、对主任敬而远之。吃完饭后,我常常会邀约住校生,蹦蹦跳跳的像一群出林的小鸟般活跃,或在操场上打篮球,热火朝天;或是大家一起做游戏、跳舞,欢乐极了,大家亲密得如兄妹一般。

 

                                二十

 

 “昨天县局里电话通知我,要你明天到县局去,到底是何问题,我也搞不清。”杨校长特地约我到他家去一趟,我们坐在炭火熊熊的火箱上,他递给一杯浓浓的清茶,边喝茶边谈。

“怎么?”我不无惊疑地说。“我去县局?”

“是的!当我接到电话时,也感到有点蹊跷,会有什么事要你去?”

“是不是调动工作?”

“开始,我也认为是调动工作……结果又不是。”

“不是调动工作?!”

“不是!”

 “局里没有说明?”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乎隐有难言的苦衷。他平时那布满雀斑的脸上的严肃,慢慢的消退了,此时是那么的温和。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窘态,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我最后反复问了打电话的张同志,他只是说是局长要他通知我,他不清楚。我有猜疑,是不是你与学生‘谈恋爱’的事,被局里知道了。”

“这事?!”我吃惊不小。

“大约一个月前杨主任与我谈过这事,我认为既没影响老师的工作又没在影响学生的学习,这不是什么问题,所以没有找你,也许真是……”

我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暗哼了一句:“这不讲信用的杨主任。”

“在上周召开的全县校长会议上,局长隐略的提了一下:老师不能与在校读书的学生谈恋爱,这样影响坏。当时也未点学校和老师的名,但我想到了你。可我还是认为这不是什么问题……”

“啊!”我有点惶惑地说。“我的‘事’局里知道了……”

“我的猜测是这样的。昨天杨主任从局里开教务会回来,我们交换意见,他又笼统地提到这件事……”

“我即使与学生‘谈恋爱’也是正常的!”我沉思了一下,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半点逾轨的地方!我明天去!”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种难言的苦衷。

“小黎!”杨校长亲切而开道地说:“年轻人,事事都应相信党。如果领导上问你,你首先应该端正态度,承认自己的缺点,今后改正了,不就好了……你说是不?用不着背什么思想包袱……”

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杨校长家回到学校,不知为什么,心情沉重而紊乱。进得寝室来,点上如豆的煤油灯,独自静静的坐着,好像被挖去了五脏六腑的尸壳,空荡荡的……

“轰……隆……”的闷雷声隐隐地在黑夜中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随即响起了震天的炸雷声,好像落在头点的房上,把我从木纳中惊醒。雷声过后,房屋好像在颠簸旋转,大地也似乎在颤栗,不时有剌眼的闪电从破败了的窗棂中横冲而来,宛如吐信的金蛇,可怕极了。滂沱的大雨的声音混杂在震天的雷声中,这无边的黑夜如鬼啼哀咽。我烦燥地在九平方米的寝室里徘徊着,无数杂乱的思想向我无情地袭来,我有限的胸间似乎要被挤得爆炸开来。这时,时间也过十二点了,我想去敲开周苹老师的门,向她诉说心中的苦闷。

门开了,一股冷风随之扑来,那桌上如豆的煤油灯光如重病的老妪,摇曳着喘喘叹息。我走到室外,茫茫无边的黑夜锁链似的立刻罩住了我,那倾盆的大雨如子弹似的击落在我的头上,身上,我无半点逃避的意愿,任凭其这发怒的狰狞的天际的惩罚……

我没有去敲周老师的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到寝室的。

 

                          二十一

 

第二天清早我离校的时候给周老师讲了一声,说我有点事要到县里去几天,要她多看管我带的班,并请她转告闵华,不久要毕业考试了,一定要抓紧学习,争取考出好成绩。交待完后,我独自一人走了50多里山路才到县城。

在县局里我被整整反省了一个星期,好长的一个星期啊!真是一日三秋!在这里虽然有吃有住,无事可做,但精神倍受折磨。局长亲自找我谈话,要我反省与学生谈恋爱,特别是与一个当过土匪的女儿谈恋爱,破坏别人的婚姻的缺点错误。我每天要写一封检查,越写越感到无聊感到心烦。在这无聊心烦的日子里我想我的学生,也想闵华,还特别的怀念粉笔,怀念黑板;我担心没有人给我的学生上课;我担心闵华担心我,担心会影响她的学习……我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地反省着。

局长又找我谈话,第一副局长也找我谈话,第二副局长也来与我谈话……我向各位领导反复地诉说我和闵华的‘恋爱’过程,阐明我们是正当的,没有逾轨,请求领导调查;反复诉说我心中的委屈,申辩说:“我和闵华的‘恋爱’行为是正常的,我们的行为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应受法律的保护……老师和学生合法地相爱不应被排除在‘婚姻法’之外……”领导们人人都说我的思想落后,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思想严重,顽固,声称如果不深刻反省不认识到自己的缺点错误就别想再回去工作再上课。

我爱我的工作,爱我的学生,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我因此失去了工作就可能没有了生存之道,也没有了为国家作贡献之门,也就没有了灵魂……最后,我还是“心干情愿”地承认了自己谈恋爱的缺点……

在返校的前一天,局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

“黎老师,你还年轻,党培养了你,你就应该为党、为人民、为新中国的教育事业勤勤恳恳地工作,这才是一个新中国青年人的伟大抱负。我们的解放军,他们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有的人也年逾四十,到现在才经党组织批准结婚,还有不少人至今还没结婚呢!如果是现在还在部队里的干部——这点,从你的档案上看,你也参过军打过匪,也应该懂得在革命队伍中的规矩——在革命队伍中的干部,能被批准结婚的是什么‘级别’的干部?要什么‘级别’才能被批准?知道吗?团级、团级!也就是地方上的‘县级’……懂吗?现在还有那样多的大龄干部都还没结婚,有点知识人材较好的姑娘又太少,我们组织上头痛得很!你才19岁,不专心工作,竟谈什么恋爱,这是什么性质的缺点错误?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由主义!

“现在,你的认识有了一定的进步,你不再用什么‘婚姻法’啰什么‘法律’啰来掩盖自己的错误,你的认识只是说有一点进步,但还不够!我要严肃地给你指出,这不仅仅是你说的‘缺点’……懂吗?你这是‘错误’,如果改了,是好同志!今后应多学习政治,才能提高你们这批年轻人的思想觉悟,你们才会少犯缺点和错误!

“回学校后好好工作,你要拿出青年人的朝气,不能再胡思乱想了!青年人,清醒点,你才多大岁数!早着呢?”

听着局长的这一席话,我听不懂是什么理论什么逻辑,是对还是不对,但句句是实话,是政治是现实……我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二十二

 

回到学校的当天,闵华私下问我到县里去做什么?我笑了笑说学文件。她问学啥文件?我回答说中央的,农业合作高级化的。她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再问什么。我反问她近期的学习如何?她说没事。我又问她我的课是怎么办的?她回答说上自习。

其后的三个多星期里,我都在拚命备课,赶课,改作业,也就忘掉了在县局里的一切。

这天下午刚吃完饭,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正往寝室走,却被杨主任叫住了,他说想和我谈谈。

这是我最不想见的人。我从县城回来后就不再理他了,他也有意无意地避着我。今天他那精瘦的脸上尖尖的下巴拉得更长了——一脸的笑意。

“有什么事?”我木然地问他。

“唉呀,黎老师,你生我的气?我们有缘,是同学同事,我是想你好的!”

“主任,我真的很累了,如果没什么事……”

“有事,有事。今天上午,县局的洪局长专门打电话给我,专门问你的情况。”

“局长问我?”我吃惊不小。

“是的!局长专门向我询问你从县局回来后的情况,还要我多关心你帮助你!”

“局长……?”我张口结舌,不知道接着说什么。

杨主任笑了笑接着说:“看得出,局长是关心你的。我告诉他,说你回来后工作非常积极主动,认真负责。他很满意。”

“谢谢!”

“又来了,谢什么呀,谁叫我们是同学呢!局长还说了,要我多关心你提高政治觉悟,向组织靠近。”

“是!我……我一定要争取,请求组织帮助我,考验我。”我由衷地说。

“小黎,我们青年人必须跟上时代,这就得要靠近组织。政治嗅觉如果不高,就没有识别‘真伪’的能力,往往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犯错误!”

“是,是!”

 “对我们青年人嘛政治是‘生命’!组织是人的第二‘生命’!好好的争取嘛。特别是我们……我们这些小知识份子,如果不依赖组织,你能依靠谁呢?!团组织的大门是向广大青年敞开的,她随时都欢迎愿意申请加入的进步青年。局长又问我你谈恋爱的事情。对这事,他不太满意。”

“主任,我谈恋爱没有影响工作也没有影响别人的学习,也不违法,这也错了?!”我带着不满的口吻说。

“小黎呀,你太年轻,还顽固,太不懂政治!你的问题,说得重些,还涉及到政治立场问题,也就是阶级立场。每一个国家干部,都应该分清‘阶级成份’,就免得在工作中出乱子,犯错误!”

……

我回到寝室躺在床上,耳边总是响着杨主任的那番话。所谓 “阶级立场”问题,我自认为找不出自己有什么“立场”不稳的事,就是我和学生闵华谈恋爱这也是双方自由恋爱,她并不是什么地主,更不是什么反革命……这怎能说还有“立场”问题?这 “立场”问题,人人都知道,是区分“革命”与“反革命”的分水岭,如果一个革命工作者,只要有被指定“立场”不稳,轻则开除工作籍、回家,重则判刑、枪决!所以,‘阶级立场’是每个革命工作者人生前途的关键!

这一整夜,我在床上辗转不眠。

从此,我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时地袭上我的心田。我没有了往日的活跃,如霜下的花朵蔫萎了,失去了灵性。我机械地工作机械地生活,到时上课下课,无声地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也不再与学生打篮球,做游戏、跳舞了。我怀念前几年的生活,怀念在部队时首长、战友们对我如小弟弟般的呵护;怀念在学校就读时与老师的浓浓情谊;怀念读书时与同学在一起学习上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生活上相互关爱的日子;更怀念读书时的星期六的晚上三五一群,在月下、在溪旁、漫步畅谈人生理想和星期天在公园、在湖边捧着一本心爱的小说,孜孜不倦地拜读,或情不自禁地会心的微笑,或热泪滚滚,泣不成声……那生活是多么的惬意啊!现在工作了,为理想而工作,可现实竟然是如此的复杂!

我时时的沉默着……只有站在讲台上才有激情,只有看到学生学懂的神情才会暗暗地高兴。

 

                           二十三

 

我和周苹沿着小溪一直走到清江边,看着清澈见底缓缓地流淌的江水,周老师说:“奕弟,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你了,真让人担心!”

“唉,苹姐,怎么会是这样呢?”我痛苦地说。

“你和闵华相爱并没有什么错。但是,奕弟,现实是非常复杂的……”

“苹姐,我和闵华相爱,并未违反犯婚姻法中的任何一条,也没有违反我们学校的校规。”我很激动,沉积在心中的闷气也吐了出来,悲愤地继续说:“今天是新社会了,我真不明白,我是一个具有公民权的青年人,我正常谈恋爱,这难道也有伤风化吗?!在今天,党和政府所大力提倡的‘婚姻自由’难道还要由他人来‘左右’,我们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党一贯是倡导破除数千年来所残留给中国人民的封建礼教的呀!我和闵华的自由恋爱,也是响应党的号召呀……这怎么就涉及到了阶级立场问题了?!我真的想不通!”

“奕弟,现实绝不是这样简单。你应该清楚,我们干部谈朋友结婚是要由组织上审查批准的,现在还有那样多大龄的军转干部都还没有结婚,在这落后地区多少有点才貌的姑娘又太少,你还这样年轻就带头与学生谈恋爱,其他人怎么办?你站在组织上的角度来看看……”

“啊,是这样!”听了她的话,我惊叹道。我明白了我到县局反省的真正原因。真想不到,我与学生谈恋爱竟然会触及到如此大问题。我感到荒唐可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一腔的悲愤。

“奕弟,冷静点,遇事要多想想,理智些!”说罢,她温柔的脸上变得凝重起来,继续说:“闵华是个好姑娘,值得你爱,你应振作起来,像一个男子汉,应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促使她搞好学习,考上中学。你现在这样子只会害了她!”

我的心受到了深深的震撼,只是轻轻地叫道:“苹姐……谢谢你……”

   

落日的余晖和自由飞翔的白鹤的身影倒映在清澈的江水上,一对野鸭子后面跟着5-6个小鸭儿缓缓地顺水而行,留下一个大大的八字形波纹,霞光在波纹上跳动……

看着那一家无忧无虑自由的鸭儿,我相信我和闵华今后也一定有一个属于我俩的世界——一个属于我俩的家……我笑了。

“你笑哪样?”周苹不解地问。

“苹姐,你看,那一家鸭儿多幸福!”

“是呀,自由自在的……咦,你还想得远的……闵华真有福气!”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没见过她如此开怀大笑。我懂得她笑的意思,脸上发热,又不想承认,就说:“苹姐,我……我是想家了!”

她迅即收住了笑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关切地问:“你家里还好吧?”

“我家里有母亲和妹妹,我1950年初就参军了,一直在外,政府对她们很照顾的。有政府的关照,生活还不错。我有近两年没有回家了,应该还是老样子。苹姐,你家呢?”

“我家?唉……”她像是自己问自己似的,接着叹了一口气,仰起头,凝视着天边的晚霞,打了个寒颤,一脸凄楚的神色,眼角又挂起了泪珠。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给我讲了她的家世:

“我父亲是前清末时期的穷秀才,未入仕途,一生以教书为业。我哥哥叫周强,只比我大一岁,我兄妹的自尊心特别强,从小学到高中,我们兄妹都是学习上的姣姣者。1946年我母亲去世后,我家的生活就更艰难了。为了让我们兄妹俩在学校安心读书,过上最低的生活水平,我父亲除了在学校任课外,还对外刻钢板,搞复写,找点额外收入,这样才能支撑全家一日的最低生活费用。由于长年辛劳,再加之生活上营养不足,身体一直都很虚弱,还要拼死拼活的加班,每夜直到凌晨两三点左右,有时竟昏睡在刻字的钢板上,直到天明。

“我父亲常说,我的母亲有一个遗愿,就是想我们兄妹俩都能考上大学,他也想。1948年,我以全校第一名,哥哥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同时毕业于镇远专署省属高中。可就在我们毕业时,父亲病倒了,学校辞退了他,家里的生活是雪上加霜。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我们借贷无门。为了给父亲治病,我和哥哥只好去给一家修建厢房的主人打工,出卖苦劳力。哥哥身强力壮,是块出力的好料,干苦活是他的能手,主人一见就答复了。我呢?给主人打杂、扫地、洗碗筷。经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兄妹靠出卖苦力的钱才把父亲送进了医院。

“高考临近了,这时父亲的病有些好转,不等病愈,父亲坚持着出院。他说:离考试只有半月的时间了,没有钱怎能呢?父亲带着病,东奔西跑,找亲戚,找家族,找朋友,才勉强筹足十块银元。这点来之不易的钱,仅够一个人进省城参加高考的费用。父亲守着我们兄妹俩,眼里饱含着泪水,默默地叹息……一口气没提上来,昏倒在地……

“我和哥哥都深知父亲心里的难言的苦痛,不知如何才好。我哥提出他不考大学,在家找事做,照顾父亲。我死活不同意,认为我更能照顾好父亲,虽然我非常想上大学。

“当父亲清醒过来后,我哥哥对他说:‘爸爸,你宽心些,身体要紧。这样吧,小妹是一个弱女子,她能读完大学,就有好的前程,我当哥的也放心了。让妹妹去考吧!’我禁不住哭了,哽咽着说:‘爸爸,这不行!您的身体这样赢弱,极需要人照料,我是女儿,应留下来给您作伴,也该尽点子女之情了。我比男孩子要细心得多。再说,哥哥我们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单传,哥应担起继承发展周家的责任,应为祖宗争光,为国家做大事。爸爸,就让我留下来,让你老人家能过一天清闲的日子!’

“最后,父亲哽咽着说:‘苹儿,当爹的对不起你呀!就先让强儿去考,等他毕业了,家境会好些,那时苹儿再去考!苹儿,父亲对不起你,父亲无能,怪只怪你走错了人家……

“我哥哥考上了贵州大学,我到学校教书并照顾我父亲,可不久我父亲还是病世了。我哥哥大学毕业刚工作没有多久却又因为什么历史问题被判了10年刑……”

我听得目瞪口呆,泪流满面。

原来苹姐的身世竟是这样的凄凉!

 

                           二十四

 

升学考试结束后,不少学生垂头丧气,恋恋不舍地收拾书本与我们老师告别。闵华则没有马上回家,她在周苹那里,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其他班还有两个星期才结束,只有我和周苹轻松了——一星期我只有6节课,她还有9节,我俩各少了10多节课。这天下午我没有课,就约闵华到江边相见。她一见我,就滔滔不绝地说:“奕哥,这次考试不难,考试内容几乎全是你和周老师平时强调的重点,还有的是复习时的原题,我的平均分估计会超过85分,班上还有不少人答得也不错……”

我越听越高兴。看来,我和周苹老师在这一学年里的辛苦可能没有白费!我打断她的话说:“华,我太高兴了!你考上中学是没有问题的,我相信。”我抚摸了一下她削瘦的脸后继续说:“华,这一年你辛苦了,回去后帮家里干点活,轻松点,辅导一下你妹妹,适当看点书就行了,不要太累,上中学后再好好学。”

她偏了偏头,撒娇地说:“奕哥,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一定做到!”

“你看我答应过的事有什么没做到的?”她反问我。

“是……是……”

“奕哥,我知道,这学期你也够苦的。”她看着我,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笑了笑说:“没有呀!我喜欢教书,现在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更主要的是有了你,我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奕哥……”她含着泪说:“奕哥,我知道的,他们不让我们……你是很苦的。”

我从没有将我的委屈告诉过她,也要周苹对她保密。我不想她有任何思想负担,只想她高兴,想她好好学习,但……看来,她早就知道……我擦掉了她的眼泪,把她搂在怀里,笑着说:“我没什么,这不是很好吗?!”

她也甜蜜地笑了……

清清的江水中一对一对的鱼儿在畅游,江面上一双双的水鸟在欢歌……

 

在学期结束的天上午,杨主任紧急通知说:暑假老师不放假,到县里集中开会。开什么会?我们问他,他只说不知道。我预感到一定又是什么运动来了。

下午杨校长从县里开会回来,满脸的春风。一见我们就大声嚷道:“这回够面子了!这回够面子了!”

我们大家面面相觑。

“这回黎老师和周老师可给我们学校撑面子了,中考我们学校得了全县第一名!”

“哇!”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杨主任、伍老师不停地拍手,周老师露出了微笑。

“我们学校拿了全县三个第一:平均分第一,被录取人数第一,个人第一!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考上多少?”“哪个得了第一名?”我们七嘴八舌的问他。

“考上21个。”杨校长看了看我接着说:“全县第一名是闵华,平均成绩为90.3分。”

“了不起,真了不起!”伍老师连声称赞道。

我开心地笑了。

“县局说了,按照惯例,对总分前三名要奖励。得第一名的奖学校和班主任;第二、三名只奖学校;学生奖励前三名。这次我们学校可要获得三个奖了!真好!”

“杨校长,您也应奖励我们点什么的呀!”我笑着开玩笑说。

“小黎,你还不谦虚的!你教的课相对来说就没有周老师的好。不过,也了不起,该奖该奖!”

 

                          二十五

我们到县里后,就开始了审干运动。

运动初期,大家还是平静地在小组会上学习文件,县委书记也只是一再强调要大家按照运动的要求‘放下思想包袱,向党向组织交心,轻装上阵,搞好革命工作’,指出今天对干部内部的审查是进一步纯洁阶级队伍,每一个干部都必须领会它的精神实质,积极主动,否则,对自己、对革命工作都是不利的。

我认为自己的出身好(贫农),又当过解放军,扛抢打过国民党,清过匪,根正苗红,自己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包袱”可放,所以思想上是愉快的。

但到运动中期,形势就发生了急骤的变化,许多人再也不平静了。凡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干部,无不心俱惶恐,个个思危。特别是被组织上点名的人,无不揪心的忧虑,组织上只管要你“交待”,有些问题,交待了无数次,本人也认为连针头麻线小的事都写上了,但领导代表组织还是一味地说你避重就轻,反复要你放下思想包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立大功受奖等等。凡是被审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要“坦白”或是“抗拒”,眼前就只有这两条道路由你选择。任你平时修养再好,一经审查,无不心生恐惧。在这次审干的中期,有几个曾经在国民党的政府机关工作过人,因多次交待总是脱不掉“抗拒”“隐瞒”重大政治问题的嫌疑,总是无法交待清楚而自杀。在这次运动中,除了我们新从学校调来的几个年轻教师外,大多数人都处在被组织审查的范畴之内。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闷。

会议的伙食还不错,比我们学校的强多了,前期的饭菜常常不太足,有时吃得精光,随着运动一天一天的进行,每餐饭菜的量并没有增加,却剩得越来越多了,一些人是忙得忘记了吃,更多的人是吃不下。我不在被审之列,也不审别人,饭量需没少,但还是感到很压抑,感到味道越来越差。

我发觉周苹的心事越来越重,脸色发青,眼睛周围布满了浓浓的黑圈,常端着饭发呆。我问她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她说没有,不用!我悄悄地问她“不会有事吧?”她说“没事!”

杨主任是我们小组的组长,小组的审查工作由他负责。在这天上午的小组会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同志们,这次运动已经开展了不少时间了,这个运动是党对我们干部的关怀,是组织上为我们烧一盆热热的清水,让我们好好的舒舒服服……”他再向教师们瞭了一眼,特别是落在周苹老师脸上的那目光,是那样的凶狠而摄人。他停了片刻,加重了语气恶狠狠说:“这组织上的关心,可我们有的同志不但不感谢组织,反而背道而驰!”他故意咳了一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再说:“上级的政策,我们多次交待了,可有的同志还是执迷不悟,并错误地认为,组织上对他们的问题没有掌握真凭实据,想蒙混过关……听清楚!同志们,‘证据’我们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也调查了……问题在于你们自己……听清楚了吗?!坦白……只有坦白,这才是有‘历史’问题的同志的唯一出路!坦白……这是党拉你回头……如果有人硬要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硬要抗拒,那么,就不怨党和人民啦……因为,不听党和人民的话,自己不愿‘洗’,那么党和人民帮你,再帮你一把,如果还是不 ‘洗’,同志们,你们说,这样的人不叫‘死顽固’又叫什么呢?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绝不会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杨主任昂起头,声色俱厉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愤怒环视四周,四周只有不少人的打颤声。他盯住周苹继续说:“有问题的人,只要回过头来,彻底、干净、坦白地向党和人民老老实实的交待清楚,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要抗拒、隐瞒,只交待轻的,瞒着重的,只说表象,不谈内幕,不讲事实,都是异想天开,最后都会被揪出来,成为人民的‘死敌’!这样的人下去必须好好反省,是自己‘洗’呢?还是让党和人民给你‘洗’,你们自己去选择吧!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组织,也应相信我,只要坦白了,认识了,认错了,跟党走,就还是好同志,如果有谁虽要帮助,我还会无私地帮助的……”

听着杨主任的这通讲话,我的心也发冷。我暗想,如果组织上要清理上一代的历史,我哪能算清白呢?我父亲是军官学校毕业的伪军官,母亲是省立女子高中毕业生。我父亲被地方军阀杀害时,我还是四五岁的幼童——这也是被审查的内容之一;如果父亲不早死,家境也不会破败;如果母亲不思念娘家——想回繁华都市贵阳,众多的田产也不会出卖,我家就不是贫农,而是地主……1950初,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不会随路过的解放军部队一起走,参加革命……如果……如果……还好,这里没人知道,过去也从未想到过这些是问题,在我填的档案中也被我省了的……杨主任是不是知道了我的一点什么?是不是在说我?如果……我越想越惶恐。

……杨主任宣布散会后,还有黑压压的一片人呆呆地坐着。周苹也是坐着没有动,上身的衣服全湿了,身子在发抖。我预感到不好,就去想扶她走,她却被杨主任叫走了。我担心她。

为了活跃气氛,县委决定这天下午休会半天,由教师组队与武警支队篮球队举行一场友谊赛。我也算是主力之一。在球场上我忘了什么运动,什么家世,只有那圆圆的球。尽管我和队员们拚命防守,拚命反攻,还是以36:65大败。

我注意到,球场边一直没有周苹的身影……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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